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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迁作品:大象席地而坐


胡迁作品:大象席地而坐

作  者:胡迁

出 版 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11月

定  价:58.00

I S B N :9787544780216

所属分类: 文学  >  戏剧与曲艺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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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内容简介

拍电影时,他叫胡波;写小说时,他叫胡迁。这两个身份如同两条平行线,一直贯穿其创作生涯,构置了两条独具魅力的创作轨迹,直到在电影《大象席地而坐》中交叠重合。本书完整收录了这部非凡遗作的三万字电影拍摄剧本,从中可以看到胡迁对文学语言和影像语言敏锐的感知力和表现力。书中还收录了胡迁完成于2011年却从未发表过的长篇处女作《小区》:小区的下水道污水横流,住在三单元的女人赵湘被杀,车棚管理员黄枪被当成了替罪羊,他不得不开始关注小区的变化,并慢慢发现了藏在每个住户身上的秘密……正是这部小说开启了胡迁的文学创作之路,犀利的社会洞察、别具匠心的文本结构和叙事手法都呈现出高度浓缩的戏剧张力,而压抑的基调也铺垫出胡迁在其后小说写作中不断强化的主题:世界是一片荒原。
阅读本书犹如观看一场无声电影,他的才华他的锐利他的锋芒,字字句句都是绽爆在白纸上的生命能量。虽然距离胡迁离开已经两年过去,但他仍在以他的缺席,对我们和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为了向这部非凡杰作表达敬意,随书还特别制作了36页电影纪念别册,收集了百余幅《大象席地而坐》电影幕后花絮照片,供喜爱这部电影的读者珍藏。

TOP作者简介

胡迁(1988—2017)

原名胡波。作家,导演。
出生于山东济南,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
台湾第六届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得主。
电影《大象席地而坐》获第68届柏林电影节国际影评人费比西奖,*佳处女作特别提及奖;获第55届台湾金马奖*佳剧情长片、*佳改编剧本、观众票选*佳影片。

TOP目录

小区(长篇小说)
大象席地而坐(电影剧本)

TOP书摘

大象席地而坐(电影剧本)

 

1. 朋友家卧室 晨 内——于城、于城朋友妻

于城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他前几天是这么说的,满洲里的马戏团有一头大象,它他妈就一直坐在那儿,可能有人老拿叉子扎它,也可能它就喜欢坐那儿,好多人就跑过去,抱着栏杆看,有人扔什么吃的过去,它也不理。”

于城是个近三十岁的青年。一个女人半裸着躺在床上。

女人:“他跟我提过。”

于城:“怎么说的?”

于城穿上裤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抽烟。外面大雾弥漫。

女人:“踩着我裤子了!”

于城:“他怎么说的呢?”

女人:“跟你说的差不多。”

于城:“给我倒杯水。”

于城看向女人,女人在整理头发。

 

2. 王金家 晨 内——王金、狗

一只老狗趴在王金脚边,王金坐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他好像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是金属敲击玻璃的声音,哒,哒,哒,他头朝向屋外,静静地看着。

 

3. 黄玲家 晨 内——黄玲、黄玲母亲

抽水马桶继续不停往外涌水,水漫到黄玲屋里,黄玲躺在床上睡觉,她立即坐了起来,脚踏进了水里。

水漫到客厅里,黄玲母亲躺在沙发上,手垂在一旁。

 

4. 韦布家卧室 晨 内(合并5)——韦布、韦布父母

胶带被拉扯出来,缠绕在一个擀面杖上。房间幽暗,韦布一层层地缠着擀面杖。

他咬断胶带,往外吐着沾在嘴上的碎片。他尝试着狠狠挥舞了几下,又垂头丧气。

他把缠着透明胶带的擀面杖放进书包里。

韦布看起来有十七岁,寸头。

外面传来韦布父母的声音。

父亲:“怎么这么臭?谁他妈开的窗户?”

母亲:“关了。”

父亲:“怎么不早点关?现在屋里全是臭味儿!”

父亲:“太臭了,一起床就这么臭,我操他妈的一天又开始了。”

韦布一脸厌恶。他母亲敲门,韦布走了出来。

 

5. 韦布家客厅 晨 内——韦布、韦布父母

这是一间普通的三居室,屋子里看起来很满,各种杂乱的东西很多。客厅的桌子上摆放着早饭。可以听到韦布母亲在房间里忙碌的声音。

韦布的父亲看起来年纪比较大,他穿着宽松的睡衣,胡须凌乱,看起来身体很虚弱,他坐在韦布的另一边,一只打着石膏的腿放在一张矮板凳上。父亲在桌子上打开了三个药瓶,旁边摆着八九粒药丸,他开始倒酒。

韦布坐下来,说:“厨房的窗户。”

父亲正在看一份报纸:“什么?”

韦布:“厨房的窗户刚才开着。楼下的垃圾没人清。”

父亲:“没你的房间臭,外面有什么都没你的房间臭。”

韦布开始吃油条。他的父亲厌恶地看着他。

母亲在客厅的柜子上翻找着什么。她说:“购物卡呢?”

韦布低着头:“不知道。”

母亲:“你前天用了,放哪了?”

韦布:“柜子上?”

母亲:“没有。”

韦布:“那不知道了。”

父亲打了一个嗝,说:“他偷走了。”

韦布摇摇头:“我没有。”

父亲:“他拿着卡,站超市门口,给人打八折结账,收了钱就去网吧玩。”

母亲看着韦布,说:“嗯?”

韦布:“不是。”

父亲看着报纸:“怎么不是?你除了去网吧还能干什么?狗东西。”

韦布听着。

母亲在把两个大包往外拖,里面是叠整齐的衣服。

母亲:“每人每天早上都要听你说一遍。”

父亲:“我说什么了?”

韦布喝豆浆时洒出来一点。

父亲放下报纸,对韦布说:“赶紧去跟你奶奶住,看见你就烦。”

韦布:“她屋里要是有暖气我就去了。”

父亲:“这里也没暖气,你弄得满屋子都这么臭,满屋子都这么臭!”

韦布站起来,去卧室背上书包,在校服外套上羽绒服。

母亲在外面喊:“拎下来。”

 

6. 朋友家阳台—卧室 晨 内——于城、于城朋友妻、烧垃圾的人、中年男人

楼下是个垃圾堆,一个人在焚烧垃圾,黑色烟雾飘向天。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根棍子,晃悠着走过来,对着烧垃圾的人喊:“谁让你烧的?”

烧垃圾的人:“那去哪烧?”

中年男人:“爱去哪去哪,小区里不让烧。”

烧垃圾的人:“这是小区的垃圾。”

中年男人:“聋了?不能在这儿烧!”

于城朝楼下喊:“就在这儿烧。”

中年男人抬起头:“你谁啊?”

于城:“就在这儿烧。”

中年男人:“你下来!你谁啊?”

于城:“我是你爹!”

女人跑到阳台上,她衣服还没穿好,就一把扯过于城来,关上了阳台窗

户。下面的人还在骂骂咧咧。

女人看着于城,伸出手指了指他,叹了口气,说:“你快滚吧。”

于城躺到床上,说:“我晚上再走。”

女人:“不行。”

于城:“为什么?”

女人:“我得去单位交报告,下午可能要开会。”

于城还掐着那根烟。他举着烟蒂说:“你点烟,有时候会沾上嘴唇的皮,然后烟蒂上会有血,看见了吗?”

烟蒂上沾着薄薄一层血。

女人:“所以呢?”

于城:“因为你刚才没给我水啊。”

女人:“我真得走了。”

她穿上了裤子,但没穿上衣。

于城:“你就这么走吧。”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两个人警觉起来。女人站着,于城坐着,维持着固定的动作僵持不动。

 

 

小区(长篇小说)

 

背乌龟的男人

2004

 

我对十二岁那年的记忆总是不可控地惶恐,不是因为这又过去了很久,发生过的一切可以成为封存的东西,这是个矫饰的说法。我花费了很多年探索向外的通道,但绳索一般的莫名事物总是将我拖拽回来。在这巨大的如黑洞般的世界里,我不知道绳索的另一端拴绑在这洞窟的哪一部分,去探索那个源头便会远离洞口,而洞口微弱又时时刻刻都在消散的光令人恐惧。我仅有的一次接近那种真实的存在,是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下沉中我睁开眼睛,被冰冷包裹,数不清的细碎事物凝固于此,所有方向都朝着无尽的黑暗。

在母亲离开这个家庭以前,我有过一段正常的生活,住在我楼上的邻居——别人都叫他二狗,那时他四十几岁,还没有变成一摊肉饼,洪亮叔也没有一把火烧光他自己的家。后来母亲走了,一年后那个背乌龟的男人来到我父亲开的家庭旅馆里住了一周,然后有一天清晨,楼群像是被一种灰烬熔化了一般,并飘着一股煮肉的味道。二狗跟在那个背乌龟的男人身后,他的邻居洪亮看到了他,以为他要去湖边,那正是去往湖边的方向。那天二狗的头发打了蜡,那发蜡让他的头发像刚磨好的菜刀一样。洪亮说见到那发蜡他微微感到奇怪。二狗跟他打了招呼。

二狗跟在背乌龟的男人身后大约六七米的距离,沉重的包裹把中年男人的腰坠得像虾米一般,二狗跟他走得一样不快不慢,在清冷得快要融化的小区里,还有其他人也看到了二狗,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阳台上日复一日地消磨着自己,开着半边窗户,看着楼底下走过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像往常一样,混混沌沌得像开始和结束一样,就差去死了。”洪亮叔告诉我。

二狗那天穿的条纹衬衫还带着霉味,他从床头柜里翻找了半天,后来桌上的茶缸子掉在地上,他也没有去管。他从床底下的纸盒里找到那个边沿带着锈迹的铁盒子,里面是发蜡,几乎在打开铁盒的瞬间就好像生出许多毛茸茸的东西。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在二狗枯萎的手指间一搓就不见了,只剩下油亮。二狗看着自己的手指,像街边吃剩的沾着油水的大梁骨。后来在他出门的时候,还蹭到了门边石灰墙上深绿色的霉斑。然后他走到家庭旅馆前,找了两块砖头立起来放在一起,坐在上面。这时我父亲在旅馆前台看到了他,我父亲厌恶这个邻居,以为他是来装可怜的。我父亲去厨房煮了碗面,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吃了起来,他还不时地看看二狗,二狗仍然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那,也许他连根完整的烟都没得抽。这时我父亲还在怀疑二狗是不是来找他的,有一瞬间他觉得二狗的可怜真的触动了他,然后父亲扭头去洗碗,洗碗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背乌龟的男人把房间钥匙留在前台,他低着头,稳重地踏下一个台阶,出了大门。二狗站了起来,他眯着眼睛,眼角旁的肉干瘪得如同橘子,事实上他一点也不饿,但看起来却好像要虚脱的样子。二狗跟在背乌龟的男人身后,谁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清楚这件事,后来也无从知道。当我问起来的时候,二狗的女儿裘子怡说谁会想要关注那个卖乌龟的,他是否知道二狗跟在他身后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这个社会缺的是劳动力,不论那个背乌龟的男人还是二狗,都跟劳动力没有一丝关系。

等我的父亲从厨房里走出来,他在衣服口袋那里擦了擦沾水的手,四十几年来他一直这么做,洗完手之后在衣服口袋那里擦一下手背和手心。前台留着一把钥匙,父亲把钥匙穿进腰上的绳子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往门口看去,而那里只剩下两块立着的青砖头。与此同时,裘子怡端着粥和馒头,来到二狗同他妻子吵架后才住的棚子里,虽然那个棚子很快便被拆掉了。二狗的妻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床头柜下歪倒的茶缸子,细碎的廉价茶叶从杯口一直铺到地面上。不论是我父亲还是裘子怡,在那恍惚的一瞬间,都有一股莫名的失落感,而那莫名的失落感将会从此缠绕他们,以至于当我父亲把青砖踢回墙根,裘子怡用报纸擦着腐烂的水泥地板时,他们一点也不觉得烦躁,反而觉得好像是在弥补什么。

洪亮叔在游乐场工作,他亲眼见过在这个挨着火车站的游乐场里,人贩子是如何给小孩下药的。

“也许他爸妈坐在摩天轮上就看到了,我在搬一个瘪了的垃圾桶,那个小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被一个女人拉着,走路晃晃荡荡,不快不慢。后来摩天轮停了,那个爸爸跟条野狗一样朝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跑,鞋子还掉了一只。但是没有找到,他朝我们大吼大叫,骂人,后来我也骂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儿子自己跟着走的。迷药太可怕了,梦游大概就是那个样子。”洪亮叔想起二狗走丢的那天,楼间的那条路也许就一百五十米的样子,但二狗好像走了很久。那个走丢的男孩,像只蝴蝶一样摇晃着,沿着碰碰车的铁栅栏,松软的胳膊被前方的女人拉着,拉向另一个噩梦。

“喝醉了之后,你就会变成一只蝴蝶,他妈的一飞就不在这里了。”

洪亮叔酗酒,他住在二狗家隔壁,有一张宽大的红肿脸庞,喝酒之后就跟个红艳的灭火器一样。他短手短脚,又十分强壮,可手脚限制了他,感觉他有无穷的力量却无处使。他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父母就给他找了份游乐场的工作,又在游乐场附近的小区里买了套房子,主要是为了照顾他姐姐,一个疯了的女人。洪亮叔搬到小区时已经在游乐场工作了八九年,他在那里收门票,有时叫工人来修理坏了的器械。他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岁,叫了游乐场的工人来给他装修房子,房子只装修了一半,因为有一次洪亮叔喝了酒,回来后看到自己的家,大声咆哮:“你们把我的房子搞成什么样了!”

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二狗跟着一个陌生人不知道去了哪。我知道这件事时,二狗已经走失了一个星期,当我回到小区,楼群里还弥漫着那股煮肉的味道。母亲告诉了我,父亲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跟二狗有我们所不知的秘密。当母亲提起那个早上父亲吃面还看到过的二狗时,父亲就把头瞥向一边,好像对此漠不关心的样子。

后来,当洪亮叔在小区找的女人在怀孕时跟着另一个男人消失后,他烧了自己的家,然后不知所终,留下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姐姐。

我走到七号楼的后面,墙角还堆着潮湿溃烂的蜂窝煤,我来到那个棚子的门口。房顶上还飘着一个鱼形的破风筝,木门上挂着锁。我在记忆里搜寻着所有有关这里的印象,想起曾经在洪亮叔家中,他在一旁揉着太阳穴,肿胀的腿旁边有一根拐杖,他的女人脸色红润,腹部隆起,双手撑在椅子旁边像一个软体动物。那时我脑海里却响起母亲的话,她说:“这里已经坏得流了脓。”当时我并不知道母亲所说的这里,不是一栋房子,而是即将有一个新生命,从另一个世界,从这丑陋的生活里破土而出。我重新打量着这里,水泥的墙面不太平整,雨水印在上面如同花花绿绿的肠子。我靠近窗户,里面昏暗无比,充斥着腐朽气息的浓重颜色。而二狗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在我成年之后,仍旧无法忘记这一切,于是我开始寻找那个背乌龟的男人。

 

 

人头

1996.10.13

从楼顶看下去,整个小区如同一片混沌的沼泽,裹挟着雾的颜色,每栋建筑从五楼即开始有乌云般的暗淡色调。楼体覆一层碳色,连接着油烟机排烟管道的窗口下,结痂的油脂向下流淌,凝结出钟乳岩洞墙壁的形状。而傍晚,窗户里统一燃起四十瓦灯泡,在永远也望不到穹顶的天空中,油烟气带着浓郁的饥饿感向上贴到更灰暗的云层底面。

黄枪知道赵湘是通过街口搓麻将的两张桌子。只要天气不是冷得冰手,这些老太太和妇人便会来到街口,坐在两张腐朽的木桌旁。她们议论起赵湘的语气没有善意,这是一个大约十几年前因被丈夫抛弃而疯掉的女人。

赵湘生一对凤眼,皮肤白,白得像月亮。她终日藏匿于二楼的屋子里,深夜时,她带着剪好的报纸,贴满整个三单元楼道的墙壁。

那天晚上十点,有晚归的人叫黄枪开车棚存车,车棚里的灯泡亮了,等人走后,黄枪在门口抽烟。天黑了,棚里探出来的光能照亮一小片地面。车棚有窗,镂空的,水泥拼成个兰花形状嵌进去,光从里面漏出。人影大约在黄枪十米远处,窗光照亮一双鞋子,藏青小布鞋。黄枪不清楚是谁。严打期间,除了武警谁也不敢上街,因为武警身上贴着两个夜光的绿幽幽大字:严打。

女人走过来,窗光继而点着了她的上半身。她朝黄枪看,黄枪心里慌张了。女人定定地看了黄枪好一会儿。

你的脸怎么是黑的?

我长得吓人,用布遮了。黄枪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屋里的小峰好像醒了。爸,跟谁说话呢?

女人又目光凝滞地看着黄枪的屋子。

黄枪抬眼观察她,这个女人清瘦得像张纸,皮肤姜黄,窗光下如同一根燃烧的蜡烛。他觉得这个住在三单元的女人晚上是真的疯,他慌张,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女人看起来还算温和。

回家吧,晚上有严打。

女人小步走了,她悠悠然好像路过一条满是菊花石子的小路。她又从阴影里回头。黄枪一阵毛骨悚然。

没事,我跑得快。

黄枪似乎听到好多重叠在一起的脚步声,破碎的路面像是张鼓面。果然跑得很快,他想。

九十年代绝少死于非命的人,以前在街头巷尾时有发生,后来有了严打。严打的学名是,严厉打击各种违法乱纪。负责严打的是特种兵和武警,他们有良好的装备和强健的体格。严打期间,违法乱纪的人会有两个结果,被打死在街头,或者关进号子里,关的期限最少五年,只有加刑没有减刑。在街口打架要在号子里蹲个小学毕业的年限,这令所有人非常恐惧,因此就收敛了很多。严打催生了一种报复手段,许多心狠手辣的女人揭发自己恋爱的对象,这批男人因为一点小过失就带着对世界的仇恨进了牢房,在许多年的消耗里被磨灭了仇恨,心态平和的他们在出狱时,会看到这些心狠手辣的女人牵着已经读小学的小孩,携她幸福的家庭招摇过市,然后她们会非常愧疚地说,当初是我年幼无知。

严打期间,七号楼有个老爷子会功夫,使春秋大刀,他儿子就因为被一个女人揭发而有了牢狱之灾。老头心胸广,都怪罪在严打上,于是手腕捆了白绷带,提着春秋大刀上了街。他在街口挥舞着大刀,可是街上没有一个人。老人盘腿端坐十字路口,等待人生最后的械斗,但一天天过去了,既没有人跟他械斗,也没有武警和特种兵浩浩荡荡地赶来。老人端坐路中,在寒冷的秋风里,在他疲惫地再也举不动春秋大刀时,一个好心的警察安慰他,回家吧,我们不打老年人。老人在社会对他的关怀中独自回家,春秋大刀的刀锋插入水泥路面有二十公分。

老人从此再也没见过他的儿子。在所有有相同遭遇的男人从牢中释放回来的时候,那些心狠手辣的女人认为该去表达她们的歉意。这些她牵着已经读小学的小孩,携幸福的家庭来到老爷子面前,非常愧疚地说,当初是我年幼无知。

傍晚的天空渗出一丝潮晕般的红色,每天只有这个时候才能从乌云满布的天空中看到颜色。再次下雨的时候,又全部灰茫茫了。黄枪和他的养子小峰站在车棚大门前朝三单元看着。二楼开了灯,人影攒动,是赵湘家。

一辆警用侉子(注:三轮摩托)开过来,在车棚大门前熄了火。高瘦的男人从车上跨下,朝父子俩的背影走来。

听到声音的黄枪转过身子,朝男人点了点头,打开车棚的门,男人把侉子推进去。黄枪顺手从门旁的一角拉了灯线,车棚里亮起一排昏暗的灯泡。

开侉子的叫嫚哥,高瘦,眉弓清晰,还带着几年前大学毕业时的稚气。毕业后分配到小区派出所当片警,做了几年,嫚哥自从能把侉子开回家就不再骑自行车,一个侉子占两个摩托车车位,他便跟黄枪比较熟络。

今天下班很早。

我是提前回来的。

嫚哥从警服里掏出大鸡烟,递一根给黄枪,黄枪接过来,烟嘴塞进面罩下的小孔里。嫚哥抽了两口,盯着二楼的窗户。

赵湘死了。嫚哥说。

在家里?黄枪问。面罩下面冒出他呼出的烟雾,向上飘动。

嫚哥只是看着那个阳台,赵湘住在二楼。

三楼的二狗家阳台上,一个倾斜的木质模特下垂着身子。黄枪走了几步,站在楼口,向楼后望去,拐角处露出苍白的救护车,几个小区的邻居静默地站立着。佝偻的李二士像只猴子。一种如积压灰尘般的压抑感弥散在周遭。

小峰显得很兴奋,溜到两人中间。爸,是谁杀的?

哥看向小峰,用手抚了把小峰的脑袋。他熄了烟,就走了。

他听了我的话,肯定会查你。小峰说。

黄枪看着安静的人群,车走后,人群渐渐散去,这时他的手被水滴砸到,面罩上也有了滴答声,他抬起头,下起了雨。他看到从楼房上的窗口处钻出许多脑袋。那是在街口打麻将的老太太们,她们捋着头发,面孔模糊。

黄枪走到街口。李二士尖削的颧骨向上拥簇,鱼尾纹铺张开一张略带委屈的脸。他靠近李二士。

怎么样了?

李二士只是看了他一眼。

夜晚,黄枪去了三单元,来到赵湘家门口。门上已经贴了封条。楼道里又潮又湿,混合着臭味。他站在楼道,透过门,好像看到一具躺在地上的女尸,藏青的小布鞋上已经没有光,胸口竖刀,刀柄上还有些许泥垢。墙壁上有大片水草般的血,又如同摔死在地上的老鼠遗留下来的污迹。旧房子都是水泥地板,上面有裂缝,血水就顺着这些细纹向四面八方缓缓地流淌,向更深的地方下渗,又干涸成一个巨大的伤口贴在地面上。

 

 

小区里有七八座楼排成一列,楼有正面背面,正面的大道里通常是一排平房车棚,背面是楼宇的单元入口。我把有车棚的一面称为正面,是因为我家在一楼,一楼的院子会开一个大门,除了一楼的住户,其他楼层只能从背面的单元入口进入。

我的童年一直弥漫着一股股淤泥的味道,从紧贴小区东面的那条腌臜的护城河到所有楼宇的背面,下水道终年堵塞而污水横流的背面,那股淤泥的味道带着一种既青又绿的黑色从天上遮盖到地面,走在其中,好像浑身的毛孔都被其浸透。从家里后门出来,出了单元口,就是两个下水道井盖,这里的水泥井盖通常都盖不平,或碎裂一角,泡烂掉的卫生纸和其他秽物从里面流淌出来,漫延到整个街道。这层污水终年如同一个浅浅的湖,地面与其生为一体,在仅有的两次治理中,下水道系统通畅了一个月,在那一个月,没有污水覆盖的地面带着无数细小的褶皱和干裂的黏稠物痕迹,如同被烧灼的皮肤。

常年阴雨的小区穿过一条护城河,据说河底潜藏着一条巨龙,眼睛有自行车轮胎那么大,身上的鳞片结实,且通体发亮,它白天沉在淤泥里,夜晚出来活动。但这个据说很快就被推翻,理性的小区人民认为,这条河是人工开凿,没有天然的精气,河水浅,没有藏神兽的样貌。另外,河东人由于不通自来水,常在河水里洗衣服,于是河西人就往河里倾倒屎尿,后来河东人就不在河水中洗衣服,这是人性阴暗挤兑灵兽的证明。

理性的小区人民还认为,造这种谣的人在中世纪的欧洲是要被执行绞刑的。可惜传说还在萌发阶段就被批斗,说自己看到巨龙的小孩,受到邻里的指责,被挂到树上供人瞻仰。撒谎者三次就基本毙命,不是因为撒谎,而是因为撒谎的人少。

在这个不具备美感的小区里,每座楼宇后面都有一排不通畅的下水道口,每个单元正对一口,源源不停地涌动着粪水,催生出了一片汪洋湿地。

在七号楼正面,是细长的瓦房车棚,居民代步工具基本是自行车或摩托车,共享集体车棚。车棚里分成两排,一排自行车,一排摩托车。车棚东段分割出一个小房子,供人居住。看自行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黄枪,而我每次想到要直呼其名都觉得极不合适,但同龄人又没有人称他黄叔。

这间破屋子像城市所有的破屋子一样,终日滚进一股小便的味道,人们成双结对地在各个墙角随地小便,每个人都可以用尿滋出一幅山水画。

我还记得那个神话覆灭的夜晚,想要给不具美感的小区缔造一个传说的黄枪儿子——小峰——高举着一个像龟壳的东西,大声嘶吼:龙鳞!

在一堆篝火的映照下,居民们各个脸红脖子粗,极力地要打压这个佝偻的少年。他们高声呐喊:龟壳!我从人群的夹缝里看到黄枪尴尬地立在那,又似乎听到小区里比我年纪稍大的愚蠢青少年喊着“龟头”的字眼。

先承认是龟壳,私下里你可以当作龙鳞。黄枪安抚自己的儿子说。

小峰愤怒地扫了一眼黄枪,黄枪脸上一阵惭愧。

小峰细弱的小胳膊乏力地颤抖着,龟壳仍高举头顶,换作我,龟壳也许早已摔到地上。他声嘶力竭:龙鳞!

伴随着居民整齐统一的讨伐声,我看到惭愧的黄枪把儿子捆上了树,他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了一下。也许连小峰也没看到黄枪面罩后面流下的眼泪。那是坚信不是龟壳的眼泪。

十几年前就丧失信仰的小区,不会允许一条浸泡在自己屎尿里的龙存在。

 

那天中午我穿着父亲的拖鞋,骑着一辆奇丑无比的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我每日都祈祷它被偷走,它看起来比废铁还要丑,只是有个形状,它一直到躯干即将断掉都硬朗地活在我的生活里。其实我完全可以不骑,然而在虚荣心和懒惰的斗争中,基本上都是懒惰控制了行为。

自行车从家中的院子里被推出来,在门框那咯噔一下,抖落些许红锈,这一个震动使得从院门到商铺的路上,都留下一条浅浅的淡红色痕迹,风一吹就变得更淡,斜斜地晕染开。

这条线是带着美感的,只是我在面条店遇到了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她们看我的第一眼,就注视着我那斑驳的大拖鞋还有那条长长的红色锈迹。之后的几年我每次回忆起那天中午都在想这件事。等我明白了人与人之间其实不会细致到那个层次时,也逃脱了伴随我整个童年的那份混合着大粪味道的羞耻感。

你干吗去?裘子怡的好朋友说。

原本打算在这个小卖铺购物的我愣了一下,掉转车头。

买面条。我说。

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爽朗地笑了,尽管我知道裘子怡笑起来像个水果,我的脸还是嗖一下就红了,爆竹一样。我困扰的是,究竟是那双大拖鞋还是红色锈迹,让她们突然爆发出那么爽朗的笑声。

 

TOP 其它信息

装  帧:精装

页  数:276

开  本:32开

纸  张:轻型纸

正文语种: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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