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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河


半夏河

作  者:申赋渔 著

出 版 社:湖南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04月

定  价:56.00

I S B N :9787556119394

所属分类: 文学  >  散文/随笔/书信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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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内容简介

《半夏河》是申赋渔继《匠人》后创作的又一部关于传统乡村记忆的散文集,作为“个人史三部曲”的终篇,申赋渔以“少年大鱼儿”的视角,讲述申村的人文掌故、乡邻之情和渐渐消失的乡风乡俗。二十五段往日?4?%5事,串连起对中国乡村传统文化、传统生活方式的珍贵记忆,意在表达“人需要靠着记忆的美好来对抗粗糙的现实、焦灼的心绪和纠结的情感”。


TOP作者简介

申赋渔,作家。著有《匠人》《一个一个人》《中国人的历史:诸神的踪迹》《不哭》《逝者如渡渡》《光阴:中国人的节气》《阿尔萨斯的一年》《愿力》等多部作品。内容涉及历史、宗教、人文、环保等领域。现居巴黎。


TOP目录

引子

1广播

2草屋

3死亡

4花生

5黑纱

6小照

7洗澡

8赌博

9电影

10奶奶

11帽子

12看青

13理想

14出走

15木偶

16猪草

17升旗

18龙灯

19住校

20斗鸡

21补丁

22唱书

23诗人

24落榜

25离家

后记


TOP书摘

序言

我记得故乡的星星。

夏夜炎热,竹床上面架了蚊帐,放在屋外的院子里。竹席子用井水擦得干干净净,冰凉冰凉的。萤火虫从半夏河一直飞到了蚊帐的顶上,长辈们的鬼故事已经讲完了,我们躺在床上,透过蚊帐,可以整夜地看星星。

那时的星星离人很近,人仿佛就置身于它们之间,每一颗星星都触手可及,让人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宇宙之中。

数着星星,慢慢就进入了梦乡。

我发现我能飞起来,我可以在不同的星星间游荡。我可以从高远的天空俯看这个地球,我可以降下来,贴着地面飞行。

当我离开故乡,辗转他乡多年之后,我依然常常做这样会飞的梦。我高高地飞在空中,我能看到我过往的一切。我看到我小时候居住的草房子,我站在门口,踮着脚正够着屋檐上的冰凌,半夏河缓缓地从屋旁流过;我看到我蹲在无锡街头,手里拿着一个写着“木工”的小牌子在等待雇主;我看到我被关在珠海看守所的黑房子里,靠着墙角浑身哆嗦;我看到我站在报社总编的办公桌前,他跟我说:“收到了对你的恐吓信,你先出去躲一躲吧。”在我的眼前,每一个细节都是清清楚楚。我的灵魂自由自在,既不受时间的限制,也不受空间的限制。要飞起来很简单,我只要脚尖轻轻一点,就飞了。先是飞到树梢那么高,再用脚在树枝上一点,就飞得更高了。在天上飞的时候,身体平平地展开来,脸朝着地面,可以看到地上的房屋、河流和纵横交错的道路。想去哪里,只要身体向那一个方向一倾斜,就飞过去了。想飞得快些,就多用些力气。想慢下来,就放松身体,不使劲。要停了,就把身体直起来,缓缓地,就落在那里了。我很不愿意从这梦里醒过来。每次不得不醒了,醒来很久,心里都空落落的。

可是最近两年,我已经不再做到这样的会飞的梦了。也许是离故乡太远了,也许是年岁渐长,锐气消磨了。想一想,心里很难过。飞不起来,就看不到故乡,也许故乡就真正消失在时光中了。飞不起来,就看不到那个跨过半夏河,奔跑在家乡田野里的少年了。

昨天的夜里,我又做了一次梦,虽然没有飞,可是我看到了少年的我。他正朝着现在的我走过来,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将经历什么。他生机勃勃,满怀梦想,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渴望。我忽然很想把他和他生活着的那个故乡写下来。

如果写下来,我的故乡就不会消失了。同时,我将真切地看到我是谁,我又怎样成为现在的自己,我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上,我又在一步步走向哪里。

 

后记

许多年过去,流淌着半夏河的村庄一点点地消失。我已经不太做关于故乡的梦,可是却一直在做另一个梦。

满世界都是雨,什么也看不清。世间的一切都被雨虚化成了背景。

在这样的雨里,一个破旧的站台,像是被遗弃了,自暴自弃地站在荒野里。站台的顶是铁皮的,雨打在上面,蓬蓬地响着,没完没了。顶子和四根光溜溜的圆柱子,刷着红色的漆,因为时间长了,变得暗黑并且锈迹斑斑。

我总是在这个站台上等车。可是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去哪里呢?去哪里呢?我着急地问自己。

每次都是,车还没有来,我就急醒了。

直到今天,每隔几年我就会做一次这样的梦。做得多了,在梦里也怀疑是梦。就跟自己说,咬自己的手腕,如果不疼,就是梦。咬了,疼。

只有无处可去到绝望了,才会让我醒过来。

梦里的这个站台,是我在无锡时做的。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江南大学的一个校办工厂里做汽车的站台。我只是工人们的一个帮手。他们偶尔会让我用电焊枪焊几个接口,大多时候,是用刷子把做好的站台的架子,漆成红色。一遍又一遍地油漆。我的脚曾经在抬这铁的站台的时候被砸过,一瘸一拐了一个多月。这段受伤的时间里,我干得更加卖力,我每天都在担心会被辞退。于是这个站台的样子,就刻进了我的梦里。

我到底想去哪里呢?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走。我从申村来到无锡,从无锡又去了广州、珠海、上海、北京,后来在南京待了许多许多年。然后,我又辞掉了南京的工作,漂在了巴黎。在巴黎漂了几年了,心里还是一样的孤独与茫然。在梦里,还在想着下一个去处。可是命运给我开了一个玩笑,我最想去的,竟然是那个我一直在逃离,我曾发誓永远不再回去的我童年、少年时的家乡。

去年的夏天,我开车去鲁昂,一出巴黎,就看到一个又一个宁静的小村,像被时光遗弃了,默默地座落在草地与林木的深处。教堂的钟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一幢一幢灰色的房屋,聚居在这塔尖高耸的教堂周围。所有的窗户底下,大门外的墙边上,都开满了鲜花。阳光透过村中央的泉水池,波光闪现在旁边的长椅上。不远处一群老人,认真地玩着滚球。滚球场的旁边是从塞纳河淌来的小河。小河绕着村子走了一趟,又到远处去跟它汇合了。河边高大的橡树底下,高水车的巨轮已经不再旋转,轮木上爬满了藓苔。风里传来牛脖上的铃声,牛群越过羊群,正向草地的深处走去。这是几个世纪来,几乎没有变动的图画啊,我只要略为修改,就是我想象中的中国故乡的样子了。

可是这毕竟不是我的中国故乡,这只是我思乡的一个影子罢了。在很久之前,我就把故乡丢了。现在,人到中年,又要把它找回来。太难了。走到哪里,看到一丝仿佛故乡的样子了,就高兴。可是我那个真实的故乡,已经在时光里消散了,找不回来了。

我当然希望在这个世界上再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一时找不到,那就暂且安放在这文字当中吧。它可以在文字之中安睡,也可以被思乡的人,在任何时候唤醒。

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或者遥远的未来,如果听到有人沙沙的翻书声和轻轻的叹息,我将带着欢喜和他招呼,领他去我的生命河的河畔漫步。你看到的半夏河,河水永远清澈,倒映着又美丽又忧伤的过往,一个少年的时光在这里不停地往前流淌。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如果说世界上所有的河都是相通的,某一天,当我们走在异乡的河边上,看到一段激流、一朵浪花、一圈圈荡开的波纹,也许就是从多年之前的,故乡的小河流淌而来。当我们踏进这条河的时候,是踏进别人的岁月,也是踏进自己的乡愁。

写故乡的半夏河,也不只是为了乡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半夏河。这个半夏河,因为流过去了,因为留在时光之中,才这么美好。岁月会把苦难的一切柔化和过滤,然后贮藏在心深处的一个一个小抽屉里。当你再次翻阅的时候,这些小卡片上,更多的是深情与温暖。人要靠着这记忆的美好来对抗粗糙的现实、焦灼的心绪和纠结的情感。

现实的热浪扑面而来,然而不管怎样,只要记忆的河在流淌,我们就可以诗意地存在。

 

赌博

在故乡那条长长的小路上,“桂头”曾经陪了我很长时间。他是我上小学一年级时最好的朋友,比我大一岁,是我的邻居。穿过我家东边的桑树林,再往北走几百米,就到他家了。可是这几百米有点吓人,因为两边埋着好几座坟。

在我们村子里,人与鬼是混居的,家前屋后都有坟。清明要祭,冬至要祭,有什么事要祷告了,也要去祖先的坟上烧一烧纸钱。彼此常常打交道,好像他们就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可是这几座坟不知道是哪家的,又破又旧,杂草丛生,从来不见有人来修整。无名的鬼就让人有些害怕了,况且上面被小动物钻了许多小洞。我害怕鬼会从这洞里钻出来,尽量不从旁边走动。要上学了,我就在桑树林的边上喊:“桂头。”他就应道:“哎!”然后我出发,他也出发,我们在不远处的东汕桥上见。

过了半夏河,一直往东,就是荷先生的药草园。荷先生用银针救过我的命。我敬重他,却不敢跟他多话。我们每天都会在他的药草园里玩一会儿。再过一条小河,就到我们小学了。

小学是路边的三间瓦房。房子矮矮的,老师要弓着腰才能进来。房子的前面是望不到边的稻田,后面是操场。正好有一根电线杆子经过这里,竖在操场上。老师钉了一块木板,上面加上一个铁圈,朝北固定到电线杆子上,算是我们的篮球架。电线杆子朝南,又绑了一根横木,横木上挂着一只铜的铃铛。铃铛很响,上学了,放学了,家家都能听到。

那三间瓦房还不是我们教室,那是高年级的。操场往北是一个大竹园。村里有重大的会了,就来这个竹园里开。竹园很大,十分的凉快。我们有时候在这个竹园里上课,但这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教室。竹园再往北,在一棵大凤杨树的底下,有一间小小的瓦房,就一间。这才是。瓦房的主人是一位老奶奶,她把她的房子借给了我们。

老奶奶自己住在瓦房旁边的一个草棚子里。她的床在里面,锅也在里面。不过太小了,她就整天搬一把矮凳子,靠墙坐在我们教室的外面。她的头发很长,全白了,没有一根黑的。她总是拿一把弯弯的牛角梳子梳头。上午梳一次,下午梳一次,慢慢梳,梳得整整齐齐。其余的时间,就笑眯眯地抽着一个长竿的旱烟。她认得我们每一个人,谁要是过份调皮了,她就喊:“桂头哎。”“大鱼儿哎。”她只说这一句,说的时候脸上也还是笑。我们就安静一会儿。

我们的课桌和凳子都是从自家带的。开学的时候扛过来,放假了,再扛回家。大部人的课桌都极其的简陋,一个面,四条腿,就完了。还经常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的课桌是爷爷做的,不只是光滑漂亮,还多了一层抽屉。在课桌的腿上,爷爷认真地刻了“大鱼”两个字,表明是专门给我的。我对课桌极其宝贝,从来不肯用小刀划,用笔写字,也不在上面削铅笔。

这间不大的房子里坐了二十多个人。一半是一年级的,另一半是二年级的。叫复式班。老师给二年级同学上课的时候,我们就自习。我们上课了,二年级就做作业。下课一起玩。我6岁上学只是玩,真正上一年级,是7岁。桂头比我大一岁,上二年级,跟我仍然算是同班同学。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过了春节,刚开学,学校里忽然流行一种叫“掼墙”的游戏。

一人拿一块铜板,对着墙掼下去,铜板撞到墙上,反弹了,就在地上往前滚。等停下来不动了,另一个再掼。掼好了,就张开大拇指与食指,一手一手地量过去,铜板跑得远的赢。远几手,就算赢几分钱。并不是真给钱。输几分,赢的人就在输的人身上轻轻打几巴掌。

桂头跟我说,我们不要打吧,我们来真的。我说:“我没钱。”桂头说:“我也没钱,就欠着吧。”我说:“好,欠着。”

“掼墙”的游戏也就玩了一个多星期,大家的兴趣就转移了。跟着高年级的同学玩“两个铁球同时落地”。大家四处找大小不一的砖头,站到凳子上、桌子上,甚至有胆大的站到了老师的讲桌上,把手里的砖头同时松开。果然,两块大小不一样的砖头同时落到了地上。

可是桌子太矮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砖头就到地上了。伽利略可是站在比萨斜塔上扔的。我想了一个办法。我用裤带绑了两块砖头在身上,爬上教室门口的凤杨树上,坐在高高的树桠里,伸出两只手,等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手一松,砖头落了下来。实验成功。

除了老奶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喊了好几声“大鱼儿哎”,其他人都兴高采烈。我更是开心。等我从树上下来,桂头问我:“还玩不玩‘掼墙’了?”

“不玩了。”我说。

“那你欠我14手,一角四分钱。”桂头说。

“这么多?那你打我14下吧。”

“说好来真的,你要给我钱。”桂头的神情很认真。

“我没有钱。要不你用力打我就是了,多打几下也行。”因为还从来没有一个同学真正给过钱的,我有点惊讶。

“不行,说好给钱就给钱。”

“我没钱。”

“没钱也不行,你回家要去。”

“我要不到,我爸会打我的。”

“我不管,说好给钱就要给钱。”他一把拉住我。

我呆住了。我把他的手推开:“我们是玩的,你怎么当真了?我哪有钱?你看,我一分钱也没有。”我把口袋全翻给他看。

一角四分钱是一个大数目,我过年的压岁钱才一角。过了年,我就用压岁钱买了一本《李自成》。买回来之后,我们坐在一个大草堆底下,太阳照着,两个人头挨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他说喜欢李自成的宝剑,我们又一起到篾匠的家里去找剑一样的竹片片。

“没有也不行,欠钱就要还。”他拉住我的衣服。同学们围在旁边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理亏,可是这么大的一笔钱,我不可能有。我推开他,拔腿就跑。

“你等着。”他朝我喊道,转身进了教室。

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出来了,手里端着我的课桌:“你还不还?不还我就把你的桌子扔出去。”

“你不要拿我的桌子。”我急了,跑过来抢。我还没跑到他的面前,他举起我的桌子,使劲地扔了出去。桌子掉在地上,先着地的那条腿“咔嚓”一声断了。

我跑过去,拿起断了的桌腿,努力往断处按。按不上去,我还在按,一边按,一边哭起来。

天黑了,所有人都回家了,我坐在地上,抱着桌子腿抽泣着。老奶奶说:“不要哭,回家吧。唉,这个桂头。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我还是坐着。老奶奶说:“你回去吧,啊,你回去,我帮你用绳子绑起来。”

回到家,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早早吃了口晚饭就睡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大人们下地干活了,家里只有奶奶和我。我拿了一把小钉耙在家门口的一块空地上挖蚯蚓,挖到了,装在一只瓦盆里。两只鸭子不肯等,看我挖到了,伸了嘴就来抢。我怕钉耙会碰到它们,就轰它们。正闹着,忽然就听到有人喊:“奶奶,你家大鱼儿在吧。”

我直起身一看,脸刷一下吓白了。桂头的妈妈领着桂头站在我家门口。奶奶从厨房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笑着问:“桂头的妈,什么事啊?”

“你家大鱼儿跟我家桂头‘掼墙’,输了一角四。我是来拿钱的。”

奶奶抬头看了看不完处的我。我手里拎着钉耙,直愣愣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奶奶看了看桂头妈的脸,转身进了屋子,好半天才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硬币,一言不发地递给桂头的妈。桂头的妈接过去,摊在手上,数了数,嘴里嘀嘀咕咕地说:“够买一斤盐呢。”桂头木木地站在她的旁边,一眼也没有看我。

8岁的桂头跟着妈妈走了。我慢慢走回来。奶奶进了厨房,往炉灶里加了几根枯竹子,火光一亮,照在她的脸上。我走到她的旁边,轻声喊道:“奶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说:“不哭不哭。”

爷爷有好些天没有吃鸭蛋了。他是过两天总要吃一只的。奶奶让他别吃了,要换成钱。因为原本买盐的钱被我输掉了。爷爷和奶奶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是,过去了四十年,只要有人提到赌,哪怕说是小小地玩一玩,我立即就会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够买一斤盐呢。”

我跟桂头还是日日相见。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啊。我们“不说话”了。互相看也不看。直到上了中学,我们才又开始彼此招呼。可是已经做不成朋友了,只是一个邻居。过去了几十年,在今天,在我又写到他,重又回想这段往事的时候,我并没有丝毫的怨恨。我只是特别地想念我早已去世了的奶奶。我已经记不得长大了的桂头的样子。我记得的,还是他8岁的模样,正从远处朝我跑过来,一跳一跳的,象骑着一匹马,手里舞着“李自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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